作者:金融界银行研究院院长陈国汪
近五年,中国价格运行经历了“输入型通胀冲击—长期通缩—成本推升型回升”的完整周期。Wind数据显示,2021年9月至2026年8月,PPI同比于2021年10月冲高至13.5%,此后自2022年10月起连续41个月负增长,2023年6月谷底达-5.4%;同期CPI长期在零附近徘徊并多次转负,核心CPI多数月份不足1%。数据背后的核心矛盾,是国内有效需求不足与工业产能过剩并存、上下游价格传导不畅,2026年以来输入型成本压力又与内需疲弱叠加,政策面临两难。建议以扩大居民消费、稳定收入预期为主线,实施更加积极的财政政策与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推进供给侧产能治理,稳定房地产市场,有效对冲外部风险;银行业则应强化净息差管理、加快信贷结构转型、守住风险底线并提升综合金融服务能力。
一、近五年CPI与PPI运行轨迹与阶段性特征
(一)2021年9月至2022年9月:输入型通胀冲击期
受全球能源危机、供应链受阻与大宗商品超级周期影响,PPI同比由2021年9月的10.7%升至10月的13.5%,2022年前4个月仍维持在8%以上,生产资料同比最高达11.8%;同期CPI温和上行,2022年9月升至2.8%的阶段性高点,核心CPI最高仅1.2%。这一阶段的主要特征是上游价格大涨而终端需求偏弱,涨价未能充分向消费端传导,中下游企业成本压力陡增。
(二)2022年10月至2026年2月:PPI长期负增长与CPI低位徘徊
PPI同比自2022年10月转负后连续41个月负增长,2023年6月探至-5.4%,2025年年中再次深跌至-3.6%左右;CPI多数月份在零附近波动,2023年7月、2024年1月、2025年2月、2025年8月等多次转负,核心CPI长期在0.3%—1.2%区间徘徊,2024年9月降至0.1%、2025年2月一度为-0.1%。这一阶段呈现典型的“需求偏弱叠加产能过剩”型通缩压力,持续时间显著超出以往周期。
(三)2026年3月以来:输入型成本推升下的价格快速回升
受中东地缘冲突推高国际油价、贸易摩擦扰动全球供应链、人工智能算力需求拉动金属等商品价格等因素影响,PPI同比自2026年3月转正后快速上行,5—8月维持在3.5%—4.1%,生产资料同比达4.8%—5.5%;CPI同步回升至0.5%—1.3%,核心CPI一度升至1.8%。值得注意的是,本轮回升主要由输入型成本推动,而非国内需求自发修复,其可持续性有待观察。
二、数据背后的主要问题
(一)PPI长期负增长暴露工业领域产能过剩与总需求不足
41个月的负增长持续时间超出以往任何周期,生产资料价格最深跌幅达6.8%,钢铁、建材、光伏、新能源汽车等行业供给过剩、竞争加剧,企业盈利承压、投资意愿下降,容易形成“降价—去库存—再降价”的循环;通缩预期一旦固化,将抬升企业实际债务负担,加大金融风险。
(二)CPI长期低迷反映居民消费与收入预期偏弱
剔除食品和能源后的核心CPI长期低于1%,说明真实需求强度不足。就业与收入预期不稳、预防性储蓄上升、房地产财富效应收缩,共同制约消费潜力的释放;价格持续低位又反过来压低居民名义收入与企业盈利,形成负反馈。
(三)上下游价格传导不畅,中下游利润两头受压
2021年上游价格大涨时,中下游受制于需求不足难以提价;2023—2025年上游价格大跌,中下游又面临需求收缩与产能过剩的双重挤压。价格信号扭曲降低了资源配置效率,也加大了宏观调控的难度。
(四)输入型通胀与内需疲弱并存,宏观政策面临两难
2026年以来国际油价等大宗商品价格高企,若持续将推升国内生产成本与通胀预期,而内需尚未充分修复。货币政策需要在稳增长、稳物价、稳汇率之间精细平衡,财政政策的发力空间也受到债务与收益约束,政策组合的协调性要求明显提高。
三、国内外经济金融环境研判
(一)国际环境复杂严峻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将2026年全球经济增长预测由年初的3.3%下调至7月的3.0%左右;美国经济呈现增长放缓与通胀黏性并存的“滞胀”特征,美联储在5.25%—5.5%的高利率区间按兵不动并释放鹰派信号;中东冲突推动布伦特原油逼近每桶100美元,全球“二次通胀”风险上升,部分经济体再度收紧货币政策,新兴市场面临资本外流与汇率压力;美国对华关税等贸易保护措施仍在延续,全球产业链供应链加速重构。
(二)国内政策取向积极有为
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将赤字率安排至4%左右,一般公共预算支出规模首次达到30万亿元,安排超长期特别国债2500亿元支持消费品以旧换新,并设立1000亿元财政金融协同促内需专项资金,深入实施提振消费专项行动和城乡居民增收计划。财政政策更加积极、货币政策适度宽松,逆周期与跨周期调节力度加大,为价格企稳回升与需求修复提供了有力支撑。
四、下一步政策应对建议
(一)把扩大居民消费与稳定收入预期放在首位
加快落实城乡居民增收计划,多渠道增加居民收入,完善社会保障、育儿、养老等制度以降低预防性储蓄;用好以旧换新、服务消费提质扩容等政策,激发消费内生动力;统筹推进“两重”建设,以有效投资带动就业与消费,形成消费与投资相互促进的良性循环。
(二)货币政策保持适度宽松并强化物价目标
综合运用降准、降息等工具降低实体经济融资成本,用好科技创新、设备更新、绿色低碳等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精准支持重点领域;加强对物价走势的监测研判,促进物价温和回升,坚决防止通缩预期自我强化。
(三)深化供给侧治理,化解过剩产能
坚持“反内卷”导向,对钢铁、建材、光伏等产能过剩行业实施市场化、法治化的产能治理,淘汰落后产能,支持优势企业兼并重组,推动工业品价格回到合理区间,改善工业企业利润与现金流。
(四)稳定房地产市场,阻断负财富效应
持续落实保交楼、商品房收储、城中村改造等政策,加快构建房地产发展新模式,稳定资产价格预期,修复居民资产负债表,为消费回暖创造条件。
(五)有效对冲外部风险
加强大宗商品保供稳价和战略储备建设,推动能源进口多元化和新能源替代;拓展多元贸易伙伴,深化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和“一带一路”合作,稳外贸稳外资;保持人民币汇率在合理均衡水平上的基本稳定,强化跨境资本流动宏观审慎管理。
五、银行业金融机构的应对策略
(一)强化净息差管理
在贷款市场报价利率下行、资产端收益率走低的背景下,银行应加强负债成本管控,优化存款利率定价与主动负债结构,提升贷款定价精细化水平,稳定息差与盈利能力。
(二)加快信贷结构转型
将信贷资源更多投向先进制造、科技创新、绿色低碳、普惠小微等领域,加大对设备更新、消费品以旧换新等政策重点的配套融资支持,积极发展消费信贷与个人经营贷,培育新的业务增长点。
(三)守住风险底线
密切监测房地产、地方融资平台、产能过剩行业等重点领域的信用风险,做实资产质量分类,加大不良资产处置力度,保持充足拨备;针对输入型通胀引发的利率、汇率与大宗商品价格波动,加强压力测试与风险对冲。
(四)提升综合金融服务能力
顺应低利率环境与居民资产配置变化,发展财富管理、养老金融、保险代销等业务;运用金融科技降本增效,提高服务实体经济与居民生活的质效。
(五)服务高水平对外开放
为外贸企业提供汇率避险、跨境结算、供应链金融等综合服务,支持企业“走出去”和人民币国际化,在稳外贸稳外资中发挥金融枢纽作用。
资料来源说明
本文CPI、PPI、核心CPI等价格数据来源于Wind金融终端EDB宏观数据库,原始发布方为国家统计局,统计区间为2021年9月至2026年8月;国内外经济金融环境信息来源于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经济展望》、美联储公开信息及主流财经媒体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