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纤激光器被称作制造业“最快的刀”,是以掺杂稀土元素的光纤作为增益介质,输出高能量激光光束,完成切割、焊接、清洗、3D打印等工业加工,是高端装备制造的核心光源。然而曾几何时,国内高功率光纤激光器市场几乎完全被海外巨头垄断,一台万瓦级进口激光器售价高达800万元,高昂成本困住国内制造业升级的脚步。
2007年,历史的齿轮悄然转动。一位名为闫大鹏的学者从美国回国,在武汉光谷创业,创建了一家名为锐科激光的公司,2018年登陆深交所创业板,成为国内第一家以光纤激光器为主营业务的A股上市公司。经过近二十年的发展,锐科激光具备了从特种光纤、泵浦芯片、光电器件到激光器整机的全链条自研制造能力,一跃成为全球范围内具备垂直一体化能力的光纤激光器龙头企业。
武汉光谷,这片诞生了中国第一根光纤、第一台本土激光器的土地,被业内叫做“激光一条街”。在这里,闫大鹏带领锐科激光,走完了中国高功率光纤激光器从无到有、从进口依赖到自主领跑的完整历程。这背后有着怎样的故事和艰难?从高校博导,到企业创始人,两种身份交织,织就出怎样一条国产激光器的突围之路?一起走近闫大鹏这个“追光的人”。
四十岁赴美当学徒,五十岁归国破局垄断
闫大鹏本科就读于华东工程学院(现南京理工大学)应用物理专业,硕士、博士阶段攻读军用光学专业,毕业后留校任教,已是教授、博导。上世纪90年代,看到光纤激光器在海外刚刚兴起,而国内技术一片空白。40岁的他放下国内教职远赴美国,先后在高校、海外激光企业深耕十余年,扎扎实实做一名技术“学徒”,吃透光纤激光器全套底层技术逻辑。
“实验室成果和市场化产品,完全是两回事。”多年海外企业从业经历,让闫大鹏深刻理解科研成果产业化的鸿沟。2006年他应邀参加华创会,目睹了武汉光谷光电子产业的蓬勃发展之下,国内制造业对高功率激光光源的需求虽然愈加迫切,却也处处受制于海外技术封锁,于是他下定决心回国创业。
2007年,闫大鹏在光谷创办锐科激光。创业之初,现实难题扑面而来:国内特种光纤、泵浦源、封装器件全部依赖进口,完整产业链几乎空白;产业人才稀缺;市场已经被进口产品牢牢占据,客户对国产设备充满不信任。
2008 年,团队研制出国内首台 10瓦脉冲全光纤激光器,第一笔订单来自国内一家激光打标设备厂商。“为了打消客户对国产产品稳定性的顾虑,测试期间,我们团队全程驻场跟进,及时解决噪声、功率波动等现场问题。”闫大鹏介绍,这款产品推向市场后直接推动进口同类产品价格大幅下降 60%。
“ 特别随着自主研发水平的不断提升,公司推出了1200kW连续光纤激光器。原来进口1000kW连续光纤激光器价格是800万元,现在国产1200kW是8万元,不仅完全实现了国产替代,价格降低到百分之一,而且市场也扩大了几百倍。”闫大鹏介绍。
三段技术演进:从跟跑、并跑,走向关键技术领跑
回顾国产光纤激光器发展,闫大鹏清晰划分出三个时代。
“2013年以前,我们处在跟跑阶段,很多核心技术要借鉴国外;2013‑2018年进入并跑,逐步缩小与国际巨头差距;2018年以后,我们在部分领域实现领跑,部分核心技术指标已经超越国外同行。”
2018年,锐科激光登陆创业板,成为国内首家激光器主业上市公司。资本市场的加持,对锐科激光不只是规模扩张,更给它的长期前沿研发提供了底气。上市募集的资金,一部分用于扩大生产制造,另一部分持续投向具备国际领先站位的尖端激光器研发,敢于布局别人还没有涉足的超高功率赛道。
“上市之后,我们才有充足资本去啃周期长、投入大的前沿硬骨头。”闫大鹏反复强调,上市公司做硬核科技,要平衡短期经营压力与长周期技术攻关,不能只盯着财报季度波动,必须保留面向未来的研发定力。
闫大鹏把光纤激光器比喻为制造业转型升级的“最快的刀”。中国、德国、美国都将激光制造上升为国家战略,它既是重工业切割焊接的利器,也是精密微纳加工的“手术刀”,是智能制造不可或缺的核心工具。
如今,锐科激光已经推出全球首台30万瓦工业级光纤激光器,半导体直接泵浦单模万瓦激光器达到国际领先水平。这类激光光源的应用早已突破传统钣金切割范畴:汽车整车制造、锂电池焊接实现大规模国产替代;航天领域,支撑太空3D打印与太阳能舱外维修。大国重器的背后,是国产光源的托举。
产学研双向循环:教授与总工程师的双重答卷
很多人好奇闫大鹏如何兼顾高校教授与上市公司总工程师双重身份。他的模式很特别:先创办企业,再受聘华中科技大学教授,构建起一套双向互动的人才培养闭环。
“我们把企业技术骨干送到高校攻读硕士、博士;高校研究生带着课题走进企业,解决真实工程难题;企业遇到基础理论瓶颈,直接把课题交给高校科研团队。”
企业的真实技术痛点,变成研究生的毕业论文选题,让学术研究不再脱离产业实际;高校培养的优秀人才源源不断输送到企业,弥补上产业的人才缺口。产学研不再是一纸口号,而是人才、课题、技术双向流动的闭环。
有趣的是,作为创始人,闫大鹏并不直接参与锐科激光日常经营管理。航天科工旗下的航天三江作为控股股东有专业的经营管理团队负责市场、生产运营和企业管理;而他本人,只专注于总工程师的本职,牢牢把控技术方向与研发战略,技术与经营分工清晰,互不干扰,让科学家专心做技术,管理者专心做经营。
“一辈子泡在这个领域,对产品有很深的理解,所以研发这一块我亲自抓。”闫大鹏说,“做实业,不能混淆科学家和企业家的角色定位。”
拒绝内卷:向上攻坚技术,向下拓展应用边界
国内激光行业竞争日趋激烈,同质化价格战愈演愈烈。谈及行业内卷,闫大鹏给出的答案不是卷入低价厮杀,而是两条路:向上保持国际站位,向下开拓全新应用赛道。
“必须要有国际站位,紧盯全球前沿。国外推出25万瓦,我们就要攻关30万瓦,在技术上主动向前,不卷价格,卷技术。”这是他对研发团队的要求。
作为上市公司,闫大鹏理解的高质量发展包含两层内涵:一是产品质量,锐科建设全自动化产线,拿下湖北长江质量奖,建成以“零缺陷”为目标的全链条质量管理体系;第二层是技术高质量,持续攻克行业共性难题,守住技术领先地位。
激光的想象力远不止重工业制造。今天锐科激光正在把这把“最快的刀”延伸到更多陌生赛道。医疗领域,推进医用激光器国产替代;半导体行业,开发TGV超快激光微加工;面向玻璃行业,与国内头部玻璃企业合作开展激光切割与焊接;军工场景,用激光自动化清洗火炮炮筒,替代繁重人工;甚至下沉民生文创:如不锈钢积木、铜银雕刻象棋、景区合影玻璃雕刻等等,高科技光源走进了普通人的生活。
未来,激光会渗透高端制造、民生消费的方方面面。闫大鹏这样看待产业的未来。
创业箴言:不要单打独斗,善用伙伴与团队
回望近二十年创业路,闫大鹏给广大青年创业者、华科学子留下几条真切体会:
第一,找对合作伙伴至关重要。创业初期华工科技作为产业伙伴,帮助国产激光器打破市场信任壁垒,让新产品顺利落地,否则从零开拓市场会异常艰难。
第二,绝对不能单打独斗。高端硬科技比拼的是团队,要汇聚海内外高层次人才,形成合力,靠一个人做不成大事。
第三,避开同质化价格内卷,主动开拓高附加值特殊应用场景,开辟属于自己的新赛道。
第四,善用校友网络,校友既是技术交流伙伴,也可以成为供应链、市场推广的重要助力。
尾声
从一台800万的进口设备,到8万元国产万瓦激光器;从产业链元器件全部依赖海外,到30万瓦工业激光器全球首发;从实验室的论文束之高阁,到太空、军工、工厂、文创等各种场景的真实应用遍地开花。
闫大鹏与锐科激光的故事,是中国高端装备国产化的缩影,从跟跑到并跑再到领跑,是一代追光者二十年的坚守。
“激光是一把最快的刀,而真正锋利的,是自主创新这把刀。”闫大鹏说,未来,国产光纤激光还要向着更多未知应用继续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