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香港法院判决,让一笔沉寂数年的恒大旧账重新浮出水面。香港高等法院近日驳回盈佳国际置业提出的禁制令申请,恒大清盘人因此可以继续追讨一笔本金50亿港元、连同利息接近60亿港元的债务。表面上,这是一场普通的跨境借款纠纷;但如果把时间线拉回2021年,就会发现,这笔债务与恒大汽车当年创纪录的定增融资,以及东北民营资本“福佳系”之间存在着一条复杂的资金链条。更耐人寻味的是,一名当年只有32岁的年轻资本操盘手王开国,也在这场交易中逐渐走到公众视野中央,随后又在资本市场快速退场。
2021年初,正值恒大汽车最风光的阶段。1月24日,恒大汽车宣布向六名投资者配售新股,共发行约9.52亿股,每股27.3港元,募资规模达到约260亿港元。彼时,市场对恒大新能源汽车业务充满想象,恒大汽车市值一度突破6000亿港元,甚至超过比亚迪,成为当时中国汽车企业中市值最高的公司之一。在这场声势浩大的融资中,由王开国控制的和益荣国际贸易有限公司承诺认购约1.83亿股,认购金额达到50亿港元。
问题在于,如何迅速获得这50亿港元。当时的交易结构并非简单的投资者直接拿自有资金购买恒大汽车股票,而是形成了一套境内人民币资金与境外港币借款相互衔接的安排。根据之后的诉讼材料,2021年3月,和益荣与恒大方面签订人民币借款合同,随后在4月7日至9日期间分三笔向恒大指定账户支付合计42亿元人民币,金额按照当时汇率折算后大致对应50亿港元。与此同时,恒大旗下国雄控股又与王丽华全资持有的盈佳国际置业签订50亿港元借款协议,期限两年,正常履约情况下免息,逾期则按照年利率4%计息。4月7日至9日,这50亿港元进入盈佳账户后,又被迅速转入王开国控制的另一家香港公司鸿昌国际贸易,最终用于完成恒大汽车新股认购。
从资金流向来看,这是一套环环相扣的交易安排:境内人民币资金进入恒大体系,境外港币借款进入相关离岸公司,再通过香港主体完成恒大汽车股份认购。交易文件、银行转账和股票交割均形成了完整的书面链条。然而,真正让这笔交易在五年后演变成一场数十亿港元诉讼的,是双方对于这笔借款究竟是否需要偿还的不同理解。
盈佳国际置业在诉讼中曾主张,恒大原管理层与公司之间实际上存在某种内部安排,双方对于上述借款并没有真正要求偿还的意思。换言之,在原管理层的理解中,这笔借款可能只是为完成恒大汽车定增而设计的资金安排,而不是一笔最终需要由盈佳承担的真实债务。但随着恒大陷入危机,这种建立在原管理层之间的默契很快失去了基础。2024年1月29日,中国恒大被香港高等法院下令清盘,清盘人接管恒大的资产、合同以及相关法律文件后,这笔具有完整书面合同和资金交割记录的50亿港元借款自然成为需要处理的债权之一。
2025年5月,国雄控股正式要求盈佳国际置业偿还本金及利息,金额已经接近60亿港元。盈佳没有接受这一要求,反而向香港高等法院申请禁制令,希望阻止恒大清盘人进一步推动针对公司的清盘程序。庭审过程中,盈佳方面对交易性质提出了多重抗辩,包括曾称相关交易属于虚假交易,之后又提出存在特殊资金安排,并最终将核心争议集中到所谓的口头附属协议上,即双方曾约定这笔债务不会被强制执行。
法院最终没有采纳这一解释。主审法官陈静芬认为,现有证据显示双方确实签署了正式借款文件,而且50亿港元资金也完成了实际交割,因此构成具有法律效力的债权关系。法院同时认为,盈佳所提出的所谓口头协议缺乏足够可信的证据支持,并对其说法作出了非常不利的评价。8月7日,法院驳回盈佳的禁制令申请,意味着恒大清盘人可以继续推进针对盈佳的法律程序,并追索这笔规模接近60亿港元的债权。
不过,法律上的胜诉并不意味着恒大一定能够收回全部资金。盈佳国际置业本身属于离岸公司,其名下究竟拥有多少可以实际执行的资产,目前仍是关键问题。对于清盘人而言,确认债权只是第一步,最终能够追回多少资金,还取决于债务人的资产状况以及后续执行结果。对于恒大债权人来说,这也再次说明了复杂离岸架构下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合同上的几十亿港元债权,与最终能够进入债权人账户的现金之间,可能存在相当大的距离。
而这场跨境诉讼真正值得关注的另一个人物,是王开国。2021年以前,他并不是中国资本市场上广为人知的名字,但在短短数个月里,这位东北年轻企业高管迅速出现在多家上市公司的董事会中,并成为福佳系进入资本市场的重要代表人物。
王开国1989年出生,毕业于东北财经大学工商管理专业。2011年,22岁的他进入福佳集团体系,担任福佳集团旗下房地产公司的运营总监。此后的十年,他几乎一路伴随着福佳集团的扩张,从总裁助理做到多个核心业务板块负责人,再升任集团副总裁。2018年前后,福佳集团年销售收入已经达到数百亿元,在东北民营企业中具有相当强的影响力。
福佳集团的创始人王义政出生于大连庄河,早年曾在大连市房产系统工作,后来下海创业,从消防工程起家,逐渐将业务扩张至房地产、商业、酒店以及石化等领域。2006年,福佳与大连当地国有企业合作进入石化产业,由此成为东北民营资本中颇具代表性的企业集团。到2020年前后,福佳的资本版图又发生了一次重要变化:集团以约190亿元的价格从安邦系手中受让和谐健康保险51%的股权,正式进入金融资本领域。
和谐健康此前持有多家上市公司的股份,这使福佳系拥有了一条更加直接的资本市场通道。随着控股权完成交割,如何向上市公司派驻董事、管理投资组合,也成为福佳体系新的任务。长期在集团内部工作的王开国,恰好成为这一阶段最重要的年轻代表人物之一。
2021年初,这种变化迅速体现在资本市场公告中。2月,王开国出任和谐健康保险资产管理中心副总经理;3月,他成为和益荣国际贸易有限公司实际控制人及执行董事。随后几个月,他又密集进入多家上市公司董事会。4月,金融街控股公告和谐健康提名王开国为非独立董事候选人;5月,他正式就任金融街董事。与此同时,他又被提名进入金风科技董事会,并于6月正式就任非执行董事。7月,万达信息也出现了他的身影,他被聘为公司高级副总裁,同时成为非独立董事候选人。
从2月到8月,仅仅半年左右,王开国便在保险资管、房地产、风电以及信息服务等多个领域的上市公司和金融机构中占据重要职位。对于一名30岁出头的企业高管而言,这样的资本市场曝光速度极为罕见。更重要的是,这些任命并非孤立的个人职业晋升,而是与福佳集团取得和谐健康控制权后的资本布局高度同步。
王开国与王义政究竟是什么关系,也因此成为外界长期关注的问题。公开股权结构显示,王开国并未直接出现在福佳集团的核心股东名单中,福佳集团主要由王义政及其控制的企业持有。外界长期将王开国视为王义政身边的重要年轻管理者,也有媒体报道称两人为叔侄关系,但福佳集团并未在公开层面对此作出明确说明。因此,相比于简单的家族关系判断,更确定的是,王开国长期处于福佳集团核心管理体系,并在集团进入金融资本市场之后承担了更加直接的资本市场角色。
然而,这场快速上升并没有持续太久。2022年9月,金融街控股公告王开国因个人原因辞去董事及相关职务;一个多月后,金风科技也公告其因个人职业发展原因辞去董事以及相关委员会职务。此前短短一年间建立起来的资本市场身份,开始迅速消退。一个32岁时频繁出现在上市公司公告中的年轻高管,在34岁左右重新淡出了公众视野。
如今回头看,王开国与恒大汽车那场50亿港元认购之间的关系,也显得格外值得审视。恒大汽车最终未能兑现新能源汽车巨头的资本故事,恒大集团则走向清盘,而当年通过复杂资金安排完成的定增交易,也在几年后转化为一笔接近60亿港元的法律债务。至于王开国控制的相关公司究竟承担了怎样的角色,以及当年不同主体之间的资金安排究竟是如何设计的,仍需要更多司法文件和监管资料来还原。
这场纠纷真正留下的,并不只是一个接近60亿港元的数字。它更像是中国房地产、金融资本和新能源汽车狂热年代的一张切片:企业估值可以在极短时间内被推向数千亿港元,资本可以通过境内外不同主体快速穿行,而当周期反转、企业进入清算程序后,那些曾经依赖信任、关系和内部默契维系的安排,最终仍要回到合同、资金流水和法律责任本身。
恒大已经进入清盘时代,许家印曾经建立的庞大资本帝国正在被清算人一点点拆解。五年前的一笔50亿港元借款,如今变成一场跨境追债战;曾经站在资本市场聚光灯下的年轻人,也早已淡出公众视野。至于这笔钱最终能够追回多少,以及这场诉讼还会牵出多少恒大旧账,或许还远没有到故事的终点。